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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匪楚三札记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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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十年前的我

发布于 2026-10-08 评论 随笔 生活 2026 

Part 0. 寒露

10月初的纽约,已经有了明显的北半球冬半年的特征。天黑得早,昼夜温差也大了起来。正午时分,一件薄外套就足以让你在外头晒晒太阳。但到了晚上,天一黑起来,河边的风吹起来,凛冽的寒意会一下子把你笼罩。

随机到薛凯琪这首《十年后的我》的时候,我恰巧散步走过河边风最大的一段。外套不厚,风迎面推过来,本身不太暖和的身子,一下凉意更重了,不由自主地把衣服收紧。这一下,竟让我想起了十年前。

十年前我也在一个挺冷的地方:芝加哥。

我对芝加哥的印象其实并不太好。一方面,每次去芝加哥,身体总会有些不适,这也许是一种应激反应;另一方面,大概是冬半年的寒冷占据了我主要的记忆,我记忆中的芝加哥,总是天黑的,冷的,很少有明亮的色彩。虽然芝加哥的夏天的确是不错的;但唯一的那个夏天,又被博资考占据了。

那个秋天,我忙着上课和申请。我还记得,在环境经济学的课堂上,我打开 NYU 系里的旧版网页,看着十二月初的申请截止日期,做着读 PhD 的梦。Ryan Kellogg 在讲台上兴奋地讲着动态规划和庇古税,而我在下面赶着最后的申请期限。当时的我,会想到自己后来真的读上了这个专业,来到这座城市,最后又回到这里工作吗?

十年前,我和同班的日本同学聊起来都觉得,其实纽约不是个好地方,比起芝加哥,它脏乱得很。我们各自都有对于纽约的不太美好的记忆。而现在,日本同学已经回到了东京,而我却恰好又回到了纽约。

那时,我会想到我离开了纽约,又回到了纽约吗?会想到十年后的我,站在新泽西的哈德逊河旁吹着风吗?

Part 1. 霜降

十年前的我能对未来想到什么呢?说实话,什么也想不到。脑子里只有申请而已。当时总觉得自己能做学术,也想做学术。或许是环境的影响,大家都拿着韦伯的《以学术为业》来自我彰显,仿佛读个博士,然后做研究,就是未来的全部。这也占据了我对未来的大部分想象。

那除此之外呢?似乎没什么了。当时的生活,虽然称不上一成不变的单调,但回想起来,有趣的记忆好像并不太多。能够想起来的,大部分还是申请、上课、考试,以及围绕着这些事情的种种过程。那些日子仿佛被一个个目标串了起来,连多年后回忆它们,也不自觉地循着这条线往回走。可十年前的生活,真的就只有这些吗?我想大概不是。只是如果现在让我回忆,一时间竟也说不出太多别的东西。

就像当我每每回想起高三的时候,虽然有不少值得开心的事情,但整体的气候是低迷的,像雷阵雨到来之前。我的十年前好像也是类似的情况,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备考而已。

当你真想捡起记忆的时候,会发现记忆总是被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给占据的。也许没有后悔,但是遗憾或许是有的。

于是十年就这么过去了,比想象中快多了。正如伟大导师写下的:“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,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,人们终于不得不用冷静的眼光来看他们的生活地位、他们的相互关系。”现实很容易改变一个人的想法。哪怕你自己并没有变,周遭的信息也总会改变你的最优化计算。就像当年选择专业方向时,NLP 这些东西不过从脑海里一闪而过,没留下什么影子。我从未想过,十年后的今天,那些我曾经渴望的、关于历史与现实的宏大叙事,会被大语言模型和 Agent 以另一种方式溶解,淹没在另一个关于未来的故事里。

经历过这些打磨和冲蚀的你,过去觉得非常珍重的东西,现在或许依然重要。但好像又被一些更重要的——或许只是看起来更重要的——东西掩盖了。那可能是一个专业,一个生活方式,一个对未来的想象。也许只是当时对它们了解得不够充分,又或许是后来逐渐看到了生活的其他面向。像极了一场一见钟情开始,而无疾而终的恋情。

可是经历了这些记忆的这个人,到底变了许多么?我想了想,摇了摇头,可能也并没有。这些过去的事情依然以各种形式在你身上,占据着你,也武装着你。

Part 2. 秋分

上个月回国时,我恰好回了一次汴京大学。

每次回学校,我都像个游客。游客的心态很简单,四处转一转,追忆一下往昔风景,也就够了。这次去的时候,正赶上开学,校园里到处是刚刚从高中进入大学的年轻人。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受到,年轻真好啊。那种新鲜的生命力,好像很久都没有见到了。

而十五年前的我呢?是不是也曾有这样的生命力呢?可能也是有的。翻箱倒柜,好像能找到这样的记忆片段。但是如果再细想下去呢?好像从某个时候开始,大家也开始去想着绩点、实习、申请、科研这样的事情了。而在此之外的其他东西,也好像存在过,不过某种程度好像被定义成了旁枝末节,然后在记忆里被模糊掉。或者也在生活里被模糊掉了。

曾经有过再多细节,最终也渐渐模糊了。留下的似乎只有那些主干、那些主线,那些如今看来未必那么重要的主线。

关于大学时光,总有些零零散散的记忆偶尔浮现。比如写到这里,我突然想起大四快毕业时,每天早上五六点起床去驾校学车。记得自己骑车去西门,天已经亮了,叶子是绿色的,还能看到早起上班的人们。

这些片段偶有闪现,但是好像总撑不住什么大的画面。

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(我甚至不止一次在文章里写过),是大学入学之前,博实超市那些挡住了阳光的树。尽管现在博实超市早就不在了,但是这个画面依然清晰。我说不上来,为什么偏偏记得这些东西。相比之下,当年那些觉得非常重要的事情,虽然还能讲出前因后果,许多具体的画面却早已模糊。

这些画面好像有生命一样。我说不上来它们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,也不知道它们与后来的人生有什么关系。人们常说,重要的不是结果,而是通往结果路上的风景。可这些画面,怕是连风景都算不上的。

生活的主线似乎总离不开反思与审视。好像从某个时候开始,大家都信奉起苏格拉底那句“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”,于是纷纷检查生活中哪里出了差错,最后发现眼前的苟且似乎也不那么值得过下去了。

甚至,连一些偶然冒出来的念头,也要先经过一番审视。想去哪里,想做什么,总要想想值不值得,有没有必要。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发生,就已经被我们想完了。

在这个不断审视的过程中,我们不断优化,不断剪枝,而那些长出来的旁支,好像在某个时候,就被我们剪掉了。

我养植物的时候,发现这些枝丫的生命力,其实很强的。

Part 3.立秋

写这篇文章时,我一度想让 AI 帮忙写稿。尝试了几次,发现写得太差,完全用不上。不过 AI 倒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:十年前我写芝加哥时,语气与现在截然不同。当年笔下的芝加哥,充满光彩,颜色是亮的。而今天写下这些回忆时,颜色却暗淡了许多。

我于是重新读了当年写下的秋天。那时的生活,或许远没有如今站在河边吹着冷风回忆时那般单调。那些色彩,也的确曾在某个时候,照亮过埋头只想着申请 PhD 的我。这倒让我有些意外。原来十年前的我,也曾这样看待那段生活。只是如今再回忆起来,最先想到的,总还是那些当年觉得重要的事情。究竟是记忆自己筛选了这些画面,还是这些年里,我已经习惯了按照某种方式去讲述过去?

季节从未停止过更替,几千万年来,纵有气候的变化,书写季节的方式,好像是有一些共识的。只是这些画面,有些当年并不曾仔细端详,却一直留在记忆里;有些曾被反复思量,如今反而模糊了。我不知道这样的记忆机制,究竟是一种幸运,还是一种不幸。

在记录下这段记忆的时候,我正站在纽约办公室的楼底下,听着水的声音,听着风的声音,听着所有嘈杂声音,在阳光下,看着树,看着天。哪怕眯起眼睛、戴上耳机,也依然能看见、听见。

或者闭上眼睛。

初稿于:2026年十月初,晚上散步时的脑袋里
完稿于:2026年十月初,黑透了的夜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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